孔孟之道
  編者按
  9月24日,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之際,國家主席習近平發表重要講話,強調了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性,提出:“對傳統文化中適合於調理社會關係和鼓勵人們向上向善的內容,我們要結合時代條件加以繼承和發揚,賦予其新的涵義。”
  時隔兩天,曲阜,孔子故里,儒家思想的發源地,推出了405個村“一村一名儒學講師”的計劃,併在10個試點村即時展開了試點。
  儒家思想是中國文化傳統與社會治理的根源。如何結合今天的時代需求,繼承和發揚儒家思想和文化,曲阜送儒下鄉的實驗,提供了一種可能性。
  法治周末記者 武傑
  發自山東曲阜
  10月9日,山東省曲阜市吳村鎮峪西村。
  在“勤善功和”孔子大講堂的紅色條幅前,一群吃過晚飯早早等在廣場上的“學生”,終於明白了村裡的大喇叭召集大家晚上到廣場的目的——聽城裡來的老師講孔子。
  這些到場的“學生”百分之八九十都是老人,也有一些年幼的孩子穿梭在廣場上。面對峪西村這群特殊的學生,作為曲阜市的金牌導游,經常面對高端游客的李學欣已經開始慢慢習慣了。
  雖然給峪西村村民講課是第一次,但進村講課,李學欣這已是第五次。
  而這個身懷六甲的導游進村給村民講孔子,則緣於曲阜市的一個決定。
  曲阜市近日出台了《關於深入推進“百姓儒學”活動的實施意見》,提出,在前期開展“孔子文化大講堂”走進鄉村的基礎上,在當地的405村推行一村一名儒學講師的活動。
  除了推行一村一名儒學講師外,意見中還規定,將實現一村一座儒學書屋,一村一臺儒學新劇,一家一箴儒學家訓,真正讓儒學走進鄉村,力爭再現“至今東魯遺風在,十萬人家盡讀書”的盛景。
  走街串巷的城裡講師
  今年9月底,曲阜市提出一村一名儒學講師計劃,據曲阜市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岳耀方介紹,目前這一計劃已經在尼山鎮、石門山鎮等10個試點鄉村推行,吳村鎮峪西村也是其中一個試點。
  10月9日,走進峪西村,路邊曬著的玉米金黃飽滿,站在玉米堆後面的老人,則因經過多年日頭下的勞作,個個曬得黝黑。
  與大部分農村一樣,峪西村四處可見的是老人和年幼的孩子,連年輕的婦人也不多見。這群大部分寫不出自己名字的人,就是這次儒學教育的對象。
  晚上7時,這個山中小村的天已經黑透了。雖然7時30分才開課,但在峪西村去年剛修建的峪西廣場上,早已經有人搬著自家的小板凳圍坐在一起聊開了。
  “村裡的廣播說城裡的老師來講課,講的是孔子,讓我們來聽聽。”抱著4歲孫子的楊瑞雲(音)說,“(我們)也不是專門來聽課,平時沒事了也來這裡,村裡人拉拉(聊天),平時也有人在這裡跳廣場舞,我們就看她們跳。”
  村民們等得輕鬆,但第一次到峪西村講課的李學欣卻頗為緊張。
  “給村民講課可不容易”,說起9月下旬第一次在尼山鎮的講課情況,李學欣現在還有些難過。
  做了十多年導游的李學欣,給游客講起儒家文化、孔子生平可謂駕輕就熟,但面對這些目不識丁的村民,她卻有點手足無措。
  精心準備了一個多月,李學欣決定給尼山鎮村民講《快樂達人孔子》,孔子的生平、學生和主要思想,雖然有些緊張,李學欣依然信心滿滿。
  當時來了五六十個村民,不少人手裡還拿著花生和玉米,李學欣在上面講著課,村民們則在下麵專心地乾著手裡的活,有的聽了一會兒就交頭接耳地聊了起來,不到一個小時的內容還沒講完,人就走了大半,只剩下二十多人。
  李學欣說著,尷尬地笑了笑,“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傷心”。
  這次在峪西村,李學欣放棄講稿和乾巴巴的理論,用孔子的思想結合故事來跟村民們聊。講課開始,李學欣先強調了自己的身份,“我也是農村出來的,就是咱們吳村人,我這是回娘家來了”。
  同樣擔任儒學講師的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學院副教授宋立林也坦言,教過中學生、大學生,也給企業家、官員上過培訓課,但最有挑戰性的就是小學生和老百姓。有些人活了60多歲,在村裡就沒有開過會,讓他坐下來聽一個多小時的課,如何吸引他們耐下心來聽課已經是個難題。
  “講故事,聊親身經歷,社會現象能夠讓大家產生共鳴。”經過摸索,這些出身於山東縣城的講師們,開場白常常是講講自己的出身,自己在農村生活的經歷,拉近和大家的距離。
  而貼近農民生活、想法的故事才能吸引人,宋立林回憶說,有次講的是孝,他就講了老人自殺率高的問題,舉例說有的老人一邊喝農藥,一邊給自己燒紙,怕死了以後沒人給燒紙,現場有老人聽著就哭了。村裡沒有大事,孝悌是農村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
  李學欣在峪西村講課的過程中也不斷地強調著兒媳婦要孝敬公公婆婆,公公婆婆也要尊重兒媳婦的話語。
  而另一邊的玉米場上,早早離場的三位婦女一邊收拾玉米,一邊自己聊開了,“老師說的是普通話,講得又太快,我們也聽不太懂,前一段時間有個唱戲的唱的也是孝敬,就挺好的”。
  李學欣表示,她不祈求村民上幾次課就有什麼明顯的改變,一次能聽進去一句話,她就滿足了。
  講完課,一個穿著拖鞋、帶著馬扎的老人走到李學欣身邊,拍著她的肩膀說:“閨女再來啊。”雖然說不出哪裡講得好,但叼著煙的老人滿臉笑容地對記者說:“講得不孬。”
  李學欣一邊重重地點點頭,一邊輕輕地說,這就行。
  在村裡,對儒學課堂最感興趣的就是老人,作為旅游鄉鎮的石門山鎮周家莊村,已經上過4次儒學課,村裡的老人開始盼著講師的到來,越是年齡大的人越喜歡。老師晚上講完課,第二天村民坐在一起也會討論哪個老師講得好,哪個老師講的聽不懂。
  鋸響就有沫
  曲阜,孔子故里,儒家思想的發源地,也有人將其稱之為“東方耶路撒冷”,千百年來,無數儒學文化的研究者、愛好者到此朝聖。而依托於孔子之鄉打造的旅游文化產業也成為這裡的支柱。
  在曲阜舉辦的世界儒學大會、國際孔子文化節,也使更多的人認識到這座屬於山東省濟寧市的地級市。
  宋立林記得,曲阜的國學復興應是從2003年開始的。那時候,到曲阜來的訪問團開始增多,慢慢開始有一些企業、機關以及中小學生等團體開始進行儒學課程學習、培訓,當然社會上的爭議也不少。
  岳耀方介紹說,近幾年,曲阜關於孔子研究的機構增多,到曲阜來辦學的學院也越來越多,“以前是我們去招商,現在是我們篩選學校”。
  岳耀方強調:“是私辦國學方興未艾,推動了政府引導,國學不能亂。”
  作為孔子的故鄉,岳耀方認為他們有責任宣傳、推崇儒學文化,“我們怎麼宣傳儒學都不為過。曲阜是孔子之鄉,就是一家一個講師也不過分。曲阜應該在全國有一個引領作用,如果曲阜不學,別的地方誰學?我們要把儒學當成曲阜的傳家寶”。
  從2012年開始,曲阜市開展“彬彬有禮道德城市”建設活動,提出“人人彬彬有禮,處處乾乾凈凈”的口號,並且在全市機關單位、村居建立675所“彬彬有禮”分校。同時也培訓鄉鎮幹部、農村第一書記和黨支部書記,然後由他們到村裡給村民授課。
  今年,曲阜市開展了覆蓋面積更大的行動,並準備設置百姓儒學專家指導委員會。“推廣百姓儒學並不是讀讀論語就行了,要真正弘揚優秀傳統文化,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岳耀方多次強調這次活動的意義。
  面對曲阜市開展的一村一名儒學講師,已經參與其中的宋立林說,政府能夠加大力度推動百姓學習當然是好事,但僅靠一次、一輪的學習是很難改變的,最好能夠減少政府的強制,速度不宜太快,現在只有幾個人能夠講課,太倉促了,等各方面都比較成熟以後也許效果會更好。
  “鋸響就有沫,做了當然比不做強。”宋立林補充道。
  其實在此之前,曲阜市旅游局和孔子研究院就合作開辦了孔子文化大講堂,組織曲阜師範大學的老師、導游和私利國學院的講師為游客們講述儒學文化。
  旅游局信息科科長陳曙劍介紹說,今年7月開課時正值暑假期間,游客尤其學生比較多,但由於宣傳不夠,有時候一個班裡只有幾個人。宋立林用凄涼來形容當時的情景。
  面對這種無人可教的情況,陳曙劍說,旅游局決定讓這些講師走出去,走進鄉村、居委、學校、酒店去講課。
  而在曲阜市提出“百姓儒學”計劃後,孔子文化大講堂的這6位講師就成為一村一名儒學講師的首批老師。
  鄉賢、志願者:儒學講師的產生
  在405個村推廣一村一名儒學講師,那麼就需要405名講師。如何彌補6和405的差距,岳耀方顯得自信滿滿。
  他解釋,一村一名儒學老師,並不是說固定每村一名講師,可能一村兩個,也可能幾個村一個,主要看個人的能力和水平。雖然“百姓儒學”從今年9月26日才由曲阜市委辦公室正式下發文件,但是彬彬有禮道德學校、孔子文化大講堂已經積累了很多優秀的講師資源。
  9月22日,曲阜市旅游局的網站上就已經登出了“百姓儒學”活動志願者講師招募的公告。
  岳耀方說:“目前已經有80多名志願者報名,再加上曲阜師範大學等幾所學校的老師,已經有300多人。我們還想找一些鄉賢,本村人比較瞭解情況,也能因村施教,解決村民平時遇到的實際問題和矛盾。”
  因為曲阜市並沒有為“百姓儒學”活動撥款,岳耀方表示,主要還是依靠之前一直在公益教授儒學的講師和市裡一些企業的支持。
  而之所以改變以前全部由專業講師授課的模式,尋找志願者和鄉賢,也是為了節省這方面的費用。以前親自到村裡講課的講師,以後的主要任務就是培訓這些志願者和鄉賢。
  孔子研究院儒學會館館長李文文此前也在做講師培訓和親自到村裡講學的工作,她希望能有一批真正的好老師到鄉村去,儒學傳播正確比速度更重要。如果傳播偏頗,誤導了老百姓,那還不如不做。
  不同於已經學習多年儒學知識的專家,李學欣雖然是曲阜市導游界第一位大學生,但也要經過很長時間的培訓和實際工作的鍛煉才能走出來講課。
  導游公司每周二和每周四會有導游培訓活動,既有專業儒學專家的培訓也有內部的交流活動。從《論語》開始,到《大學》《中庸》,不僅要會背會解釋,如何運用,解決生活中的問題才是出師的關鍵。
  “給聽得懂的人講簡單,給聽不懂的人講則需要講師自己運用自如,深入淺出。”李學欣說,“要在導游行業做出成績,才能推薦到學校、企業、鄉村去講課。”
  儒源儒家文化體驗基地負責師資選配的袁雅靜介紹說,目前由他們學校負責“百姓儒學”教材的編寫和村儒學教師的培訓工作。教材主要圍繞“愛、孝、誠、仁”四個方面,講師的培訓則取決於志願者的儒學水平和學習能力。
  袁雅靜坦言,如何組織村民學習,如何保持學習的長期性,開發系列課程以及培訓的講師能否真的融入村民等問題,還需要更多地考慮。
  缺失的農村傳統文化
  “主要是講孝悌、教育子女、鄰裡之間和睦相處。”幾位接受法治周末記者採訪的講師表示,他們在農村講課主要就是講講做人、做事這些內容。這也正是現在農村比較缺失的傳統文化。
  中央民族大學教授牟鐘鑒曾直言不諱地指出,中國人由於近代落後而引起的文化自卑及文化偏激情緒,對儒學與傳統文化全盤否定,造成全民族一段時間內“喪魂落魄”,成為精神上的“流浪漢”,而儒學則成為“游魂”。
  牟鐘鑒認為,現在的國學教育和復興,是民族的“還魂”工程。讓偉大的民族精神和傳統優秀美德回歸到作為根基的廣大民眾的生活中,使“魂”與“根”對接。這是重建禮儀之邦、道德之國的基礎性工程。
  中國社會科學院儒教研究中心秘書長、“鄉村儒學”的發起人之一趙法生告訴法治周末記者,為了開展鄉村儒學教育,2012年年底,他曾在泗水縣做過幾個月的調研,發現中國尤其是農村,現有的文化生態存在嚴重的問題,重建農村文化生態十分重要。
  據趙法生觀察,養老在農村還是個大問題。農村老人沒有退休金,養老保障就是孩子,如果孩子不孝敬,老人就會陷入一種很絕望的狀態。因此,農村老人的自殺率不斷上升,究其原因就是傳統文化,尤其是家庭倫理文化受到破壞,導致家庭矛盾和養老成為大問題。
  同時,村裡的文化人、青壯年都選擇了離開,農村空巢化現象嚴重,留下的空巢老人受教育程度有限,對空巢兒童教育的缺失,會不斷增加農村社會傳統文化的缺失。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在宋立林看來,經濟條件改善了,農村的修養、品德問題卻沒有改善,正是因為百姓教育的缺失。而這需要一些有學識又有宣講普及能力的知識分子去發揮作用。
  解決傳統文化缺失的問題,無論曲阜市的政府引導模式,還是尼山聖源書院主導、政府輔助的模式,趙法生說通過對馬來西亞等地的考察發現,其實兩種模式各有長處,但只要能夠讓傳統文化教育接地氣,持續地扎根於農村,讓當地村民能夠自發地學習就成功了。
創作者介紹

英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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